標題:冷戰中的恐怖結構─ 從麥卡錫主義到紅色獵殺 作者:林深靖( agauche@ms46.hinet.net ) 來源:左翼 1950 年 6 月 25 日,韓戰爆發,距今 50 週年;1975 年 4 於 30 日,越戰結束,今年是 25 週年紀念。二次大戰之後,西、東兩 大陣營對峙的局面在亞洲的韓、越兩國同時以國家分裂,南北對立的 型式展開。這兩場戰爭是「冷戰」期間的「熱戰」,是代表「自由世 界」的美國對以蘇聯為首的「共產世界」執行「圍堵」( containement)政策的歷史見證。 ◆和平不成,戰爭不像 韓戰爆發,台灣隨即被劃入美國第七艦隊巡防保護的範圍,是圍堵 共產主義的一個重要環節。在美國的保護傘之下,台灣當權者在政治 上以「反共堡壘」自居,在軍事上則奉行美國軍令,以做為一艘「不 沉的航空母艦」而自豪。「不沉的航空母艦」是美軍韓戰指揮官麥克 阿瑟將軍的用語,他認為美國必須控制台灣,以便美國「用空軍控制 自海參威到新加坡的每一亞洲海港」。越戰爆發,台灣則為美軍提供 了最佳的補給、休閒服務。叢林戰場上飽受驚嚇的美國大兵,在台北 中山北路的酒吧裡得到溫香軟玉的回報。海峽兩岸的分裂局面因韓戰 而確立;越戰期間的酒吧文化則擴衍為意識型態上的親美(從臉頰直 親到老二)、媚美(施政者以取悅老美為職志)習性,即使換了政府 ,阿扁還是以「讓美國滿意」為施政最高準則。美國永遠是必須巴結 、依附的的主子。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韓 戰與越戰。 台灣參與韓戰與越戰的另一個例證是:從 50 年代到 70 年代,除 了烽火戰場上的血腥殺戮之外,從美國本土到由美軍所操控的南韓、 南越領土之內,都進行著十分慘厲的「大清洗」運動:以肅清境內的 「共產敵人」為口實,展開對所有左翼人士的檢查與清剿。任何人只 要與社會主義沾上了邊,都可能被控以「通敵」的罪名,輕者飽受騷 擾威嚇,重者屍骨不存。前線的戰爭狀態延伸為後方的全面整肅,情 治單位不斷坐大,成為製造「白色恐怖」的大怪獸。而這一切,在台 灣內部,被準確地複製。 關於二次大戰之後的全球冷戰結構,法國社會學家阿宏(Raymond Aron)曾經以「和平不成,戰爭不像」(Paix impossible, guerre improbable.)來形容其詭異的狀態,一種窮兵黷武的和平狀態。「 冷戰」的用語首先出現在美國,由先後擔任羅斯福總統和杜魯門總統 經濟顧問的巴魯克(Bernard Baruch)所提出,後來資深記者利普曼 (Walter Lippmann)廣泛使用而成為套語,利普曼還寫了一本書, 書名就叫《冷戰》。1947 年左右,與冷戰一詞同時出現的還有「共 產世界」和「自由世界」的對立命題。前者有時候也被「極權世界」 或「鐵幕」(邱吉爾和杜魯門首先使用)等名詞所替代。當時美、蘇 兩極化的衝突,除了軍事上的武備競賽之外,政治、經濟、文化、意 識型態,都在鬥爭糾纏之列。而在語言學方面,美國即使不是大獲全 勝,至少也是占了上風。然而,這種不假思索的道德化語言,卻也在 「自由世界」內部產生極端緊張的社會關係! ◆回到宗教法庭的時代 反映在美國本土的是麥卡錫主義所煽起的「獵巫」運動。1950 年 2 月 9 日,威斯康辛州選出的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McCarthy)在 一個紀念林肯誕辰的聚會上發表演說,聲稱他手上握有一份 205 人 的名單,這些人在政府部門組織了一個共產黨的間諜網絡,他們是侵 害美國的叛徒,目的在擴大共產勢力,讓「自由世界」逐日退縮。 一時之間,美國社會彷彿回到中世紀宗教法庭的時代,異教徒常被 以巫師、巫婆的罪名投入火堆。麥卡錫並沒有創造麥卡錫主義,他只 是以最粗暴的語言激發潛藏在美國社會內部的不安。其實,早在 1946 年,杜魯門總統就成立了一個特種委員會,專門調查聯邦公務 員的「忠誠度」,凡有「安全顧慮」(security risks)者動輒被解 職(最近的「李文和案」,彷彿又看到這個委員會的影子)。司法部 門列出「顛覆組織」的名單,這些組織的成員及其友人都被預設為「 嫌犯」,同時也是聯邦調查局(FBI)監控的對象。麥卡錫的數字就 是來自情治單位的調查資料。 從 1947 年到 1954 年,共有 1054 位公務員遭到解僱的命運。即 使在好萊塢電影圈也是人人自危,賈利‧古柏(Gary Cooper)、華 特‧迪斯耐(Walt Disney),乃至當時擔任演員工會主席後來幹上 美國總統的雷根(Ronald Reagan)都曾被迫做清白的表態。有多位 引用《憲法第一修正案》的言論自由保障而拒絕做交代的演員,後來 被送進了監獄。即使像卓別林這樣的喜劇大師,也被迫離開居住了 41 年的美國。 「自由世界」與「極權世界」之分形成一種語言的污染,那些自許 為「自由派」(liberal)的人士,那些公開要求社會改革的異議分 子,那些鼓吹種族平等的街頭運動者,往往就被視為「同路人」,而 「同路人」即是共產黨,共產黨就是蘇聯的間諜,就是美國的叛徒。 作家的文字受到嚴苛的分析和檢查,不合規格者往往就被沒收護照, 撤銷美國公民資格。寫有《一個推銷員之死》的名劇作家亞瑟‧米勒 (Arthur Miller),就曾經因為被放逐而潦倒異國。「愛國專家」 胡佛(J. Edgar Hoover)所主導的聯邦調查局成為一個龐大的、對 內開打的戰爭機器。 1950 年麥卡錫的危言指控之後,各州即有大大小小的調查委員會 成立,形形色色的「黑名單」和「灰名單」到處流傳。凡是名列黑名 單的人,即使是教師或工人,也很快就面臨被解僱的厄運,而且黑名 單如影隨形,他們幾乎再也找不到工作。灰名單上則是有嫌疑的分子 ,一旦列名其上,別人也就敬而遠之。有些人為了自保,揭露同學、 同事、親友;有些人甚至以捏造、誣告來了結個人私仇。這種風聲鶴 唳的氣氛,連駐外單位也不能避免:1953 年,麥卡錫調查委員會的 成員科恩(Roy Cohn)和席尼(David Schine)展開美國駐外文化機 構的調查。一回到國內,他們就主張各大城市美國文化中心的圖書館 都應迅速進行清理,因為書架上堆滿了「共產黨的書籍」,理應全部 燒毀! ◆集體性的恐共、仇共情結 二次大戰的結局讓舉世都見識了原子彈的威力,美國也因此興起依 其面貌重塑世界秩序的雄心壯志。但是,1949 年,蘇聯也試爆了第 一顆原子彈,同年,毛澤東在中國大獲全勝。翌年,韓戰爆發,美國 從二戰勝利的狂歡中驚醒過來,發現世界正在逐漸脫離其掌握。為了 展現其領導世界的努力與決心,美國介入了韓戰。 美國本土「獵巫運動」的全面開展及宣傳,塑造成集體性的「恐共 」、「仇共」情結。美軍是帶著這樣的情結進入韓國戰場的。韓戰於 1950 年 6 月 25 日爆發,翌日,美國即緊急調派駐日部隊開往朝鮮 半島。6 月 27 日正午,杜魯門總統公開聲明,對朝鮮戰事進行武裝 干涉,艦隊並隨即開入台灣海峽。當晚,在蘇聯代表缺席的情況下, 美國操縱聯合國安理會追認出兵朝鮮的既成事實。集體性的恐共、仇 共意識在戰場上發酵,變成對「疑匪」,對可能的「附敵者」無情的 獵殺。麥卡錫主義渲染下的「萬惡共產黨」激發了美軍的嗜血慾望, 並在戰場上通過機槍和炸彈獲得最大的滿足。 美軍一進入南韓境內,即進行堅壁清野,肅清潛藏的人民軍。許許 多多逃離戰亂的難民,卻因此死於非命。上級的指令是:可疑的避難 者,無條件射殺。美軍屠殺良民的事件,近幾年來才逐漸被揭露。「 老根里事件」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1950 年 7 月 26 日,第一機甲 師團所屬的美軍在忠清北道永同郡老根里的鐵道旁,活生生射殺了 300 名避難平民,只因為他們的身分被懷疑。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屠 戮,在戰爭過程中層出不窮。根據南韓民間團體「良民屠殺對策委員 會」的調查,光是國防部紀錄有案的,就有 37 件之多。北韓當局的 統計資料當然更為龐大:僅僅在戰爭初始的 1950 年 7 月一個月內 ,美軍即在南韓 13 個市道,共屠殺了 42008 人。 1950 年 10 月,美軍開始往北韓推進,在「焦土化計劃」的指令 之下,被無辜殺害的平民更是難以計數。據統計,僅僅到 1950 年底 ,即有 17 萬以上的平民死於美軍的屠戮。其中,在信川郡被美軍殺 害的即有 35383 人,占當時該郡總人口數的四分之一。 美軍在韓戰期間對平民的大量屠戮,除了因集體化恐共、仇共而衍 生「獵殺紅匪」的亢奮情緒之外,種族歧視也是原因之一。手無寸鐵 、黃皮膚、矮個子的韓國百姓,在手中握有精密武器的美國大兵看來 ,是劣等民族,其生命低賤如土。恐共、仇共情結加上民族優越感, 塑造出一批又一批冷血的殺人機器。這些殺人機器在越戰中造成更驚 駭聽聞的人間慘劇。 ◆以殺人為樂事的「終結者」 1965 年 3 月,詹森總統派遣兩營海軍陸戰隊登陸越南峴港,美軍 正式捲入越戰。到 1975 年 4 月 30 日自西貢撤退為止,十年之間 共有二百多萬美軍在越南服役。25 年之後,這些越戰老兵如何看待 這一場戰爭呢?今年有一部集體拍攝的紀錄片發表,名為《冬日戰士 》(Winter Solider),由越戰老兵敘述他們自己對戰爭的記憶。從 他們的敘述中,可以了解國家機器是如何抑制他們的道德意識,如何 激發他們攻擊、侵略的動物天性。他們提到教戰手冊中的句子:「一 個活著的越南人,就是有越共嫌疑的人;一個死去的越南人,就是真 正的越共。」「如果一個農人在你接近時逃跑,那麼他是越共;如果 他不逃跑,那麼他是聰明的越共。在兩種情況之下,都必須將他射殺 。」 這樣的戰爭邏輯,將每一個美國兵士都變成以殺人為樂事的「終結 者」。老兵們還談到,當時的「獎勵制度」是:以越南人的耳朵(不 管死的、活的)換取罐裝啤酒,耳朵數目越多,喝得越是過癮。至於 焚毀村落、強暴、刑求、以小孩為槍靶……更幾乎是每天的例行故事 。美軍當然也拘捕了不少戰俘,由直昇機運送到集中營。但是,老兵 說:「我們被教導,要算戰俘的人數一定要等到直昇機降落之後,因 為,有一部分,早就在飛翔途中丟了下去……」 美軍最後是屈辱地離開了。但是,美軍在越南使用了 1500 萬噸爆 炸物,4200 萬公升落葉劑。戰後 25 年來,依然有 38248 個越南民 眾死於未爆彈,有 1000 萬人受到落葉劑的毒害,落葉劑污染地區的 畸形兒比例特高,越戰的傷痕將延續好幾個世代。 韓戰作戰人員的死亡數目,南韓 30 萬,北韓 52 萬,中國 90 萬 ,美國 14 萬 2 千,一般估計全韓因戰爭而喪生的人數高達 300 萬 。越戰中,美國有 5 萬 8 千人喪生,越南因戰火而死亡的人數超過 300 萬,而且,戰爭遺毒蔓延,即使時隔 25 年,數目還在不斷累增 當中。 ◆進入「後冷戰」的時代 一般人定義「冷戰」,或強調其懸而未決的對峙狀態(譬如阿宏「 和平不成,戰爭不像」的說法);或從核子彈頭「恐怖平衡」而強調 其不得不然的冷靜與自制。這都是偏重其「冷」,而忽略其「戰」。 韓戰和越戰正是「冷戰」期間的兩場「熱戰」,對朝鮮半島和中南半 島的居民來說,都是極端狂熱、酷厲,難以抹滅的血腥記憶。何「冷 」之有? 美軍所到之地,更留下了一個恐共、仇共的恐怖結構:威權政府利 用軍方武力和龐大情治系統,對異議分子全面的網羅和刑戮,南韓和 台灣尤其是最鮮明的例子。早在 1948 年 4 月 3 日,在美國軍政統 治下的濟州島發生民眾抗爭事件,美軍協同南韓軍警展開武裝鎮壓, 以討伐共匪為名,在濟州全島進行搜捕、屠殺,受難者多達 3 萬人 。直到 1980 年的光州事件,美國支持全斗煥政權派兵鎮壓,有 250 名示威者慘死街頭。 此外,根據 1950 年 6 月 27 日《紐約郵報》的報導,美國在決 定參與韓戰的同時,聯合參謀部所擬定的遠東政策中,即決定「採取 防止台灣陷入共產黨之手的任何措施」。這些措施當然包括支持蔣介 石政權以「反共」之名進行清除異己的工作。蔣介石在美軍第七艦隊 的協防翼護之下,展開一場對台灣島的全面大掃蕩。白色恐怖從 50 年代持續到 80 年代,無數知識分子、農民、工人因「匪諜」之名而 被捕入獄、失蹤、死亡。直到 1984 年 12 月,被關押最久的政治犯 林書揚先生終於在入獄 34 年又 7 個月之後獲得假釋,1987 年 7 月 15 日解除戒嚴,台灣才真正從白色恐怖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在台灣,我們習於依循美國的說法,將冷戰定義為「自由世界」與 「共產世界」的對峙,相對於「邪惡」的共產世界,自由世界提供了 美好的夢想。然而,血腥的歷史告訴我們,所謂「自由世界」其實有 它恐怖的一面,而且不是單一的恐怖事件,而是一整個恐怖的結構。 這一結構曾經侵吞了無數的性命,曾經使無數人的身體遭受摧殘,無 數人的精神遭受難以想像的折磨。兩韓高峰會之後,我們算是真正進 入「後冷戰」的時代。這個時候,回顧前塵,我們需要更多的冷眼去 觀察世局,卻也需要一副熱心腸去改變那些被扭曲的現象,改變不合 理的歷史構造。
------ Jun 21 Tue 2005 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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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卡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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